采访时间:2003年9月22日
采访地点:内蒙古锡拉木沦草原深处的蒙古包
白棋棋,女,28岁,来自广西,高中毕业,先后在广西、广东、四川、哈尔滨做过酒店服务员、歌厅歌手、酒吧歌手,25岁到内蒙古,先在发廊打工,后到锡拉木沦草原做歌手,流落于不同的蒙古包。
离开蒙古包的时候,白棋棋坚持要送我,说一起在大草原上走一走,会把不愉快的心情走掉。跟在她身边,她说要给我唱一首歌,正在流行的,《可不可以不勇敢》。反复重复的最后一段,让她唱得低回婉转:
我们可不可以不勇敢?当伤太重心太酸无力承担,
就算现在女人很流行释然,好像什么困境都知道该怎么办。
我们可不可以不勇敢?当爱太累梦太乱没有答案,
难道不能坦白地放声哭喊?要从心底拿走一个人很痛很难。
白棋棋是呼和浩特的网友介绍给我的,朋友说要找到白棋棋这个人,说难也难,说不难也不难。她在锡拉木沦草原的蒙古包里做歌手,每天唱着蒙古歌欢迎来旅游的客人,端着一只银碗,捧着蓝色的哈达,一边唱着一边给客人斟满了酒,看着客人祭天、祭地,然后一饮而尽。这是她的“工作”,也是在内蒙古谋生的手段。但是,她并不属于某个蒙古包,也从不让自己固定在一家,她总是在变动着,有时候就在呼和浩特和锡拉木沦之间的武川县。她没有手机,每两个多星期或者更长的时间才到网吧上一次网。
在我到内蒙古之前,朋友已经发了邮件给她,但是,她没有回复,也许她看见了,也许那邮件还原封不动地躺在她的信箱里。朋友说,就去撞一下运气吧。
找到白棋棋那天,我走了四家蒙古包,喝了四次“下马酒”,结了四次酒账和饭账。那天太阳特别好,蓝天白云,青葱如盖的草地上羊儿们悠闲地游走。我晕乎乎的,把每个歌手敬的烈酒都一口喝干。但是,真的很奇怪,在前三家,我都没有开口问那个敬酒的歌手:“你是不是白棋棋?”我觉得不用问就知道,那不会是她。到了第四家,也是一个穿红色蒙古袍的女子,脸颊上印着被灿烂的阳光晒出来的两团红色,洁白的牙齿,鲜红的嘴唇,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闪着柔和的光,捧着银碗的双手虽然有些粗糙但还是纤长而清洁。她面对着我,唱起我听不懂的、好听的歌。我喝干了酒,问她:“你是白棋棋,对吧?”
她一点也没有吃惊,从容地把银碗和哈达递给身边的蒙古妹,笑着说:“我知道你是谁,没想到你真能找过来。”这时,有一辆载着游客的大巴士缓缓开过来,车内的客人急不可待地向车窗外张望。蒙古妹小声说:“来客人了。”白棋棋侧着头,那样子特别任性。“我不唱了,我来了朋友。”说完竟拉起我的手,“走吧,到我的包里喝茶。”
当我们盘着腿坐在蒙古包里的大地铺上,喝着微苦的砖茶时,外面响起了另一个女子的歌声。我问她不去唱歌、敬酒行不行,她扬了一下眉毛。
为什么不行?我想唱就唱,唱多少就拿多少钱,不唱了,就是不拿钱,我自己愿意就没什么不行。我为什么来这个地方呢?因为这里自由。我在这家唱了一个月了,也该走了。无所谓。
你从北京到呼市,再追到这里,吃喝都不习惯,喝酒那么实在,没人像你那么喝,都是舔一下就还给我。你这样,我就想,要跟你说说。
你想知道什么呢?
红色的蒙古袍盖住了穿小花袜子的双脚,一双沾着泥巴的白色长靴“站”在地上,眼前的女子随意而坦然,我想知道什么呢?一个故事,该怎么开头呢?在她的注视里,我选择了最直接的提问:“我想知道,你走了那么多地方,逃避的,到底是什么?”
她的双手交叉着握在一起,第一次正视我,然后再次把眼光移开。
一个人。一个男人。
静静地等着,我知道,从此,我不需要提问了。
我觉得被收养这件事特别好,要不然,我就遇不见我哥
我是广西人,不是汉族。我从小是孤儿,没人告诉过我,我的身世是怎么样的。我跟着收养我的父母长大,他们都是很老实、本分的人,都健在。收养我的时候,他们已经有一个孩子了,我哥比我大4岁。我来的时候,他已经记事了,知道我不是他妈妈生的。
我在那个家里挺好的,父母对我好,我哥也喜欢我。我从来没因为不知道亲生父母怎么回事而难过,相反,我觉得被收养这件事特别好,是我一生的幸运,要不然,我就遇不见我哥。
说到这儿就没有悬念了,我说的那个男人就是我哥。
我哥是我一辈子爱上的第一个男人,也是到今天为止惟一的一个。我结过婚,后来又离了,有过孩子,一个儿子,前夫留下了。前婆婆和公公才不管孩子他娘是谁,他们就认定了这是他们家的根。也好,这样孩子不受委屈,没有我也行了。我也放心了。
我是从另一个女孩子的表白里面发现我自己的感情的
我从小喜欢唱歌,这也算我的一个特长。我想进歌舞团,穿好看的纱衣服,在闪烁的灯光里唱歌。我功课不好,勉强上完了高中。除了唱歌,我喜欢看书,什么书都看。现在,我什么书也不看,我觉得看书有时候是一件误人的事,书里的故事让你盲目地相信了好多不现实的东西,有了梦想,还有非分之想,这种人就过不上安稳日子。我就是。
小时候的事,没什么可多说。能记得的都跟我哥有关。他带着我玩儿,替我出头打架,陪着我去学唱歌,我在里面练习,他在外面的石头台阶上坐着复习功课,等我。没有多少零花钱,两个人买一碗炒米粉,你吃K一口,我吃一口,最后一口最大,留给我。这样的事,很多。忘不了,但是也不想说。
怎么发现爱上的人是我哥呢?因为他开始谈恋爱。那时候他上大学,那个女孩子是学中文的,会写文章。我偷看了她写的信,知道他们在恋爱了。我特别不高兴,看完了,忍不住哭。我哥不是我的了,那个女孩子也叫他“哥”。我从那时候开始喜欢写一些东西,也是为了不输给她。
我哥个子高,皮肤白,眼睛里带着笑,是很多女孩子都会喜欢的那种样子。他女朋友的信里说我哥很英俊,还很温柔。这些形容都对,跟我想的一样。她说她愿意跟他在一起,希望两个人能天长地久。我看着这些就很生气,我想的事都被她写出来了,她抢走了我哥。我是从另一个女孩子的表白里面发现我自己的感情的,在这之前,我哥就是我哥。这种发现也让我很痛苦,因为知道我们是兄妹关系,在法律上,在别人眼睛里,我们是手足,虽然没有血缘关系,但是,爱上自己的哥哥,和乱伦没有区别。可我没办法控制我自己。我很想拆散他们,但是,我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这个权利,我心里很清楚。明白这些就越发痛苦,我开始整夜地失眠,人也越来越瘦,吃什么东西都补不起来。我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原因,一个人被这个秘密折磨着。
我哥大学毕业那年,我的“病”好了。原因很简单,他们分手了。那个女孩子毕业之后要回天津,我哥不愿意离开广西,说父母年纪大了需要照顾,应该她留在广西。这样,两个人谁也不能说服谁,就只能分手了。那段时间我哥非常痛苦,他很爱那个女孩子。可是让我高兴的是,不管怎么样,他们俩分开了,我哥暂时单身了,又变成原来的我哥,只是我一个人的哥。我刚好也中学毕业了,到一家酒店当了服务员。我没能实现到歌舞团唱歌的梦想,也没什么别的理想,就是想守着家不离开,我哥也不要离开,我们永远是一家人,其他的,怎么着都无所谓。那是一段快乐的日子,我哥经常来接我下班,送我上夜班,带着我到夜市吃东西,带着我去看电影、看各种过路的演出。在他看来,我是小妹妹,需要他关心和照顾,在我看来,那段日子,他就是我心里的男朋友,是跟我谈恋爱的人。
可惜,好景不长。他和我都开始被人频繁地介绍朋友。我因为在心里爱着他,所以全部拒绝。他什么都不知道,所以一个个去见面。我嫉妒。我嫉妒所有跟他见面的女孩子。我恨所有给他介绍女孩子的人。我又开始“生病”了。偏偏就在这个时候,我工作的酒店发现了我会唱歌,就把我调到歌舞厅去工作了,我成了酒店惟一的在职歌手。而且,喜欢我的客人越来越多,我除了有工资收入之外,酒店破例可以让我拿小费和提成。我每天在歌厅里唱的都是伤感的情歌,像《无言的结局》、《迟来的爱》之类的,我唱得特别投入,客人觉得我是认真工作,他们不明白,我唱来唱去就是在唱自己的心事。我挣钱多了,就给我哥买礼物,买衣服、买手表、买鞋、买皮包,我在心里想象着我就是他老婆,老婆打扮自己的老公,那种感觉真好。靠这种感觉来自我安慰,我也真可怜。
我一直没谈恋爱,但是,也一直没敢让我哥知道,这些都是因为他。谁也不了解我的秘密,包括父母。我隐藏得特别好,隐藏得越好,就越难过。
谁见过醉成一摊烂泥的新娘?我就是
这一天还是来了,我哥有了新的女朋友,带回家来见父母和我,差不多要成了。他穿着我买的衬衫,戴着我买的手表,领着一个要我以后叫嫂子、给他生孩子、在我们俩都住过的房间里跟我们一起过日子的女人。那天全家都很高兴,喝酒,我喝多了。然后,我说给他们唱一首歌,没等他们同意,我就唱了,是《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》。大家给我鼓掌,说好,谁也没注意我唱的是什么,谁也没听清楚。我的喜怒哀乐,就这样被忽略过去了。
我知道我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,他们准备结婚。而且,我家的房子不大,他们没有自己的家,只好在我家住下来,我就要睡客厅。父母都是好人,也是善良的人,他们担心我会觉得自己是养女感觉到不公平,绕着弯子跟我说让我体谅哥哥。我一口答应了,而且,就在父母跟我谈话那天,我说我也要结婚了,过几天带男朋友回来跟他们认识,要是可以,我就跟哥哥一起举行婚礼。父母吃了一惊,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,哪里会有可以结婚的男人?我说我一直瞒着他们,怕他们不喜欢。
有这么一个人,他是我的客人,生意人,比我大6岁。他有个小公司,在我工作的酒店包房子。他追求我,每天到歌厅来听我唱歌。但是我从来没接近过他。
我疯了,当时就是疯了。他再来歌厅的那个晚上,我说我想好了,愿意跟他相处。他很开心。他是个长得不好看的人,黑脸,鼻子很扁,像猫头鹰。一高兴起来,脸就发红,猫头鹰长了一张赤红脸,你想想看,多么丑陋。
我们“相处”了两个星期,“相处”的方式就是每天晚上他来听我唱歌,我下夜班,他送我回家。两个星期之后,他问我有没有可能跟他结婚,我说“行”。
就这样,我和我哥在同一天结婚了,嫂子嫁进门,我被人娶回家。我们都有了自己的新房,也都有了自己的爱人。结婚的当天,我哥忙着准备迎接嫂子,我忙着打扮自己等人来接。迎亲的车来了,送亲的车也准备好了。我们去了同一个酒店,吃过喜酒各自回家。不想说这段了,你自己想象一下,你能想象我有多难过,就有多难过。谁见过醉成一摊烂泥的新娘?我就是。
我结婚一年不到就怀孕了。那时候我嫂子也正在准备要孩子。我很难受,真的。我的秘密从来就是我一个人的。这就是暗恋吧,又痛苦、又卑微、又阴暗。我很少回娘家,为了忘记一个人。我失败了。我忘不了。
我生下孩子之后,看孩子的第一眼,就哭了。我特别失望,我的孩子太像我前夫了,就是一只小猫头鹰。我怎么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,我都没抱我的孩子。我真狠心,是不是?
接着,过了不到一年,嫂子生了个女儿。就在这一年,我的前夫有了外遇。我提出来要离婚。其实,说实话,外遇不是离婚的理由,我想我不爱我前夫,也不会在乎他是不是有别的女人。我离婚的真正理由还是我的秘密,我不能继续忍受在心里爱着一个人,却跟另一个人生活在一起。
就算故事已经结束了也没有关系,在我心里,这个故事随时都可以开始,永远都不会结束
因为我坚决要离婚,父母派我哥来劝我。这是我们惟一的一次深谈,我把我的秘密告诉给他。我说我很庆幸这个家庭能收留我这个孤儿,让我跟别的孩子一样幸福、健康地长大,而没有夭折。但是我也觉得这是我的不幸,如果我不是他的妹妹,可能就有机会做他的老婆。我说完了,我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我们俩是在一家茶楼,面对面坐着,我哭了,我哥也哭了。他说他什么也不知道,从来没这样想过,他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他,既然过去没有告诉他,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告诉他,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我哥走的时候,眼泪也没干。
我离婚很痛快,什么也没要,扫地出门了。我回了娘家一次,告诉父母,我要离开一段时间,到外地去工作。我觉得我必须走,我不能住在这个家里,不能每天面对我爱的男人跟另一个女人一起生活。
我去了广东,然后是四川、哈尔滨,接下来到了呼市,最后是这里。我到处跑歌厅唱歌,找不到歌厅就先到发廊打工,我不怕吃苦,做什么都无所谓,只要能养活自己就行。
我在外面漂泊的过程中,我哥找过我一次。在重庆。他去开会。我们在他住的酒店见了一面。他问我,什么时候可以回家,有没有男朋友。我说我不想回家,也不想有男朋友,我还想跟我心里那个秘密再“相处”一段时间。那天,我哥跟我说,我们的“故事”注定不会有另一个结局,可以看见的结果就是我们是兄妹,永远都是,所以,这是一个从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故事。我说是啊,就算故事已经结束了也没有关系,在我心里,这个故事随时都可以开始,永远都不会结束。
其实,我不是没想过,他是对的,我离婚也没有什么错,离开一个不爱的人,还有机会找一个爱的人,可是,我不能确定我什么时候能有力气爱上一个人,在这之前,我只能先这样。慢慢来吧。
白棋棋用双臂做成一个环,抱住自己蜷起来的双腿,看着我:“就是这么多,我讲得不好。你知道这个大草原有一个好处,就是随时都能让人感觉到自己特别渺小。我不唱歌的时候,在草原上,跟着羊群走,走了多远也不觉得远。这个环境适合我,能让我什么也不想,没有过去,也没有将来,心里特别平静。所以,我在内蒙古的时间是最长的了,我想再这样下去,我就快要不记得我来自什么地方了,那时候,可能我就会有变化。”
回到呼和浩特的当晚,白棋棋居然在QQ上找到我。她发来了一枝玫瑰和一个问题:“难道你听了我的故事,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吗?难道你除了提问题,就没有什么感想吗?”
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上网,但肯定不是在锡拉木沦草原的蒙古包。
我想了很长时间,给她写了一段话:
我也给你讲一个小故事———
有一个年轻的士兵,他爱上了美丽的公主,公主怎么可能接纳他呢?但是他不信,他要表白。他想,如果自己每天在公主的窗下站着,站到第100天,公主还不接受,就离开。士兵每天风雨无阻,他瘦了,憔悴了,但是他执著。然而,每一天,公主的窗户都紧紧关着。这样到了第99天,士兵绝望了,第100天,他没有来。
其实,小妹妹的故事早已经结束了,而且,她也明白只有这个故事结束,才能有新的故事开始。就像那个离开了的士兵,他站满了99天,第100天,他迎来了新生。
我想人有时候需要这样守候一段时间,这段时间就是让自己接受现实的过程,这段时间也能让人清楚地看见本来早已经存在的结局。看见结局是好的,一个清晰的结局会让人的心置之死地而后生。毕竟在这个世界上,有太多终止的故事和太多不死的心。
作者:安顿 来源:北京青年报